当做,则做
TL;DR
- 有用与无用,不是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的标准
-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不是愚蠢,而是一种担当
- "当做,则做"——四个字,是对抗虚无最朴素的武器
一、一段台词
最近在看电视剧《太平年》,里面有一段对话,看完之后在脑子里反复回响,挥之不去。
冯道对赵匡胤说:
后生——老夫这一辈子,生于乱世,长于乱世,武不能平乱世,文不能致太平。所行大都是无用的。有用的,无用的,终归要有人做。你以为这样的事,当做吗?
赵匡胤答:
当做。
冯道说:
当做,则做。
三句话,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豪言壮语。一个暮年老人的自嘲,一个年轻人的笃定,加上四个字的结论。
但就是这四个字,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心里。
二、冯道其人
要理解这段对话的重量,得先知道冯道是谁。
冯道,历经五代十国的乱世,先后侍奉了四朝十帝。后世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:有人骂他是"不忠之臣",毫无气节,谁当皇帝他就跟谁;也有人说他是乱世中的"布衣宰相",无论谁坐天下,他都在默默做事——修订典籍、赈济灾民、维系文化命脉。
欧阳修骂他"不知廉耻"。但王安石说他是"佐命之人"。
这个矛盾本身就很有意思。在一个平均每几年就改朝换代的时代,冯道的选择不是"忠于某一个人",而是"忠于要做的事"。皇帝是谁不重要,该修的书要修,该救的人要救,该做的事要做。
他自己大概也清楚,在那样的时代里,他做的这些事情看起来微不足道。战火一烧,什么都没了。但他还是做了。
所行大都是无用的。
这句话不是谦虚,是事实陈述。一个人在乱世中修几本书、救几个人,能改变什么?改变不了五代十国的混乱格局,阻止不了下一场兵变,更换不回那些死去的生命。
但他后面跟了一句:有用的,无用的,终归要有人做。
这句话的力量在于,他不是不知道"无用",他是知道之后仍然选择去做。
三、"无用"的重量
我们这个时代虽然不是五代十国,但"无用感"一点也不陌生。
写代码的人会想:我写的这个功能,明天可能就被砍掉了,有用吗?做内容的人会想:我写的这篇文章,可能根本没几个人看,有用吗?教书的人会想:我教的这些学生,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,有用吗?
如果用"有用"来衡量一切,那大多数人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是"无用"的。
人类历史上留下来的名字屈指可数,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——没有声响,没有痕迹。如果从这个尺度来看,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"无用"的。
但冯道给出了另一种视角:做一件事的意义,不取决于它有没有用,而取决于它当不当做。
"有用"是一个结果导向的判断——做了之后能得到什么?"当做"是一个价值导向的判断——这件事本身值不值得做?
这两个问题的区别,微妙但根本。
四、当做
什么叫"当做"?
我的理解是:当你面对一件事,知道它可能没有回报、没有人看见、甚至没有意义,但你内心清楚地知道——这件事应该做。
冯道在五代乱世中主持刻印《九经》,历时二十二年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刻印儒家经典。他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,五代还在混战,没人知道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。刻这些书有用吗?也许明天就被一把火烧了。
但他做了。因为当做。
文化的传承需要有人做,知识的保存需要有人做,即使这个时代不珍惜这些东西,下一个时代也许会需要。他不是在为当下做事,他是在为一种可能性做事——也许有一天,天下太平了,这些东西会有用。
事实证明,他是对的。后来宋朝建立,这批经典成为了文化复兴的基础之一。
但他在做的时候,并不知道会有宋朝。他只是觉得:当做。
五、则做
"当做"之后是"则做"。
这两个字看起来简单,但它们砍掉了中间所有的犹豫、权衡和瞻前顾后。
不是"当做,但考虑一下风险再做"。不是"当做,等条件成熟了再做"。不是"当做,看看别人做不做再说"。
是"当做,则做"。判断完毕,立刻行动。
这种干脆利落的行动力背后,是一种对自身价值判断的信任。你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当做,那就不需要再等任何外部条件来验证你的判断。
庄子说"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",那是一种接受。冯道的"当做则做",比接受更往前走了一步——不仅接受了现实的无力,还在无力中选择了行动。
六、写给自己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:我做的事情"有用"吗?
写博客有用吗?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每天有无数人在写,我写的东西大概率会淹没在信息洪流中。读书有用吗?读了那么多书,大部分内容很快就忘了。学一门新技术有用吗?也许还没学完它就过时了。
如果从结果来看,这些事情的"有用"程度都很可疑。
但是——
把自己的思考写下来,当做吗?当做。认真读一本好书,当做吗?当做。保持对新事物的好奇心,当做吗?当做。
当做,则做。
不需要等到确认它有用再做。不需要等到有人认可再做。不需要等到条件完美再做。
冯道在五代乱世中刻经,不知道天下何时太平。我们在信息洪流中写字,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读到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判断这件事当做,然后你做了。
这就够了。
结语
回到那段对话。冯道问的其实不是"这事该不该做"——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。他问的是赵匡胤,也是在确认一件事:下一代人中,是否还有人相信"当做则做"。
赵匡胤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。
有些事情,在做的时候看不到意义。但几十年后、几百年后回头看,正是那些"无用"的坚持,构成了文明延续的暗线。
"当做,则做"——这四个字,是我从《太平年》里收获的最好的东西。
与诸位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