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用比赛代替训练，也别用训练逃避赛点

文化宫

今天我一个人到文化宫练习打网球。这是我又一次开始学一门新的“技术”，但因为种种限制，我只能独自跟墙壁对打，也就只能跟自己思考对话，琢磨到底怎么跑动，怎么挥拍，怎么找准击球点。打着打着忽然觉得，比赛和训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活动。这个短暂的训练让我看见，如果没有外部视角，没有教练盯着，技术活动里训练与比赛是非常容易混在一起的。几乎没有运动员可以靠只打比赛、不训练，获得快速的能力提升与认知增长。

网球这件事，我实在不是专业教练或者资深玩家，说得不对请多担待。我试着把它看成三个问题。比的是打准、打快、不出错。练的是判断、跑动、准备、精准、感知、敏捷。高手拉开距离的，是更快的球速、更低的反应时间、更强的身体、更强的心理。我起初粗浅地想，我们应该多做训练，这样能力才会往上走。转念过来，训练是能力生产，单一职责、可重复、有难度阶梯、有反馈、有复盘；比赛是能力检验与赛点锻造，综合、即时、结果导向、信息不完整、公开对比。

二者不能互相替代。

老码农

从网球回到我的职业问题。最近 AI 的发展给软件工程带来了新的生机，对部分老码农来说，也是新的技术变革带来的新的职业危机。我在职业发展的头几年，总是诧异，很多十年程序员做过这么多项目，写过这么多代码，为什么显得这么不专业，写出来的代码并不优于一些新兵蛋子。恐怕他们一直在比赛，却误以为自己在训练。项目交付、需求上线、开会救火，都是比赛，未必提供长远的专业训练。岗位上一直在干活，并不等于这些活能从长远上给工程师提供足够的专业训练，支撑他在有限的职业周期里获得能力上的杠杆。

我看到过很多优秀的工程师，他们投入相当多的时间脱离工作做编程题，做非交付性质的开源项目，做探索性架构建模，阅读、思考、写作，上视频课、做课件、当讲师。他们脱离即时交付，为自己的思考和能力增长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，在脑子里沉淀下用于支撑更高效、更高质量工作的理论，以及可迁移的基础能力。我回顾自己，也无意识做了很多这类事情，常常脱离正式工作里的软件交付，去做经典重构题，去做探索性的架构建模，去阅读思考和写作，去学视频、做课件、当讲师。这些活动相比于正式交付，很像训练之比于比赛，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想清楚怎么把写代码这件事做好，也攒下了比较充足的理论支撑。

赛点

想到我自己，因为性格特质，我擅长做很多训练，做这些所谓的“无用之用”，但我极度缺乏“比赛”的能力。我是一个对赛点极不敏感，对竞技状态不敏感，对求胜和进取心不敏感的人。所以在很多场景，包括不限于关键的对话、关键的汇报、关键的交付，都没有发挥出能力的极限。很久之前看过一本书叫《阅读的方法》，当时摘了一段话，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学。今天又把它找了出来。

运动员天然生活在“赛点”中，永远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。而普通的职场人，常常对“赛点”毫无觉察。其实，每一次交工作成果，每一次写日报、周报，每一次开会，每一次公开发言，只要能够在我和他人之间形成公开对比的场合，都是职场中的“赛点”。想想身边那些一言不发，在发言的时候不做准备的同事吧，不需要什么有形的失败，他们正在输掉一个个“赛点”。

交成果、日报周报、开会、公开发言、方案评审、代码评审、事故复盘，这里的每一项实在都是职场赛点。训练让我有能力，比赛才能把能力兑现为结果和杠杆。

想到这里，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狭隘。比赛跟训练并没有简单的二元对立，得组合起来看。训练中的训练，重构题、架构建模、阅读写作。比赛中的比赛，正式交付、评审、演讲、事故处理。比赛中的训练，赛前准备、赛中记录、赛后复盘，练判断、沟通、抗压、求胜。训练里带一点比赛的意思，限时重构、公开写作、讲课、方案 PK。优先级判断、信息不完整时的决策、沟通表达、抗压求胜、公开对比、承担结果、快速反馈，诸如此类，大概只能在比赛里刻意练。基础技术、重构、架构取舍、阅读写作、感知与验证，往往需要另外投入时间去练。

两者本来就该互为杠杆。

AI 时代并不会完成对个体能力缺失的救赎。它可以把局部代码写漂亮，但人和问题、以及解决方案，构成整个系统，必须得是自身经过训练，习得解决这个问题所需的能力。没变的是，能力来自训练与比赛反馈，问题定义、系统思维、验证判断、沟通表达、赛点承担，这些都还在。已经被改变的是，代码生成成本下降，局部实现贬值，问题建模、架构取舍、验证审查、AI 协作、公开表达升值，训练材料更便宜，真实反馈更稀缺。

高手既不是只比赛，也不是只训练。他们在赛点中检验训练，在训练中准备赛点。AI 不能替谁成为系统，那一部分训练必须自己完成，赛点到来时也必须自己站上去。

26.10.23